[屯書房] 一個年份的心情
過了一個月令人又愛又恨又胃痛的編輯生活,下周一終於可以暫時舒一口氣,到北京去,繼續未完的紀錄片拍攝工作。我的胃收到風聲,由星期六開始就變乖了,不再折騰我。
名不正則言不順。當「替工」編輯的日子,常感沮喪和心煩,但偶然也有一點點滿足感,支撐自己繼續下去。不過如果讓我選擇,我就寧願做自由自在的freelance writer了。不用顧慮讀者,也不用顧慮公司的編採方針。
《准風月談》編錄了魯迅1933年在上海《申報》以各種不同筆名撰寫「自由談」專欄的文字。說真的,魯迅的雜文雖然很有名,但今天能看得懂的人不多--因為他的雜文多是調侃當時的時事和文壇怪現象,我們不在那個context之內,僅從魯迅文字的表面意思是無法理解他想說什麼的。這其實也是專欄文字的一個特色,打個譬喻,幾十年後如果有人看到2006年某專欄文章寫到「巴士阿叔」,相信也只能摸不著頭腦罷?
我讀的這本台灣「風雲時代」魯迅全集版的《准風月談》,精彩之處就在於它有非常詳盡的注釋和一些備考文章,除去了閱讀障礙。一下子,1933年上海的光怪陸離事(如電車上的售票員不給票乘客的「揩油水」;翻譯外國作品的翻譯家「翻開第一行就譯」;政府出售「航空公路建設獎券」,頭獎五十萬),都活現眼前。魯迅到底想「窒」什麼,也就一目了然。
書中收有幾篇文章是調侃施蟄存的(因他推薦年輕人讀古文,認為傳統文化不能完全拋棄),本書的編者為了令讀者看得明白,編錄了施蟄存反駁魯迅的一些文章,兩人筆戰的脈絡因此很分明。以前,對於魯迅這些敢於反對舊禮教、敢於指出中國人劣根性的知識分子,我是很敬重的;不過,也許人長大了,對五四時期的歷史也有多一點了解,因此今天的我,對於施蟄存這些在「反傳統」潮流如火如荼的時勢下,仍敢於提出反對意見的人,反而愈來愈敬重。如果我們真如魯迅等人所提倡的那樣,今天不讓學生接觸任何古文、詩詞和中國文化,那將是另一種模式的文革罷。
雖然我不很贊同魯迅對舊文化的立場,但無可否認,他的文字很精彩(如施蟄存所言,因為魯迅的古文底子其實很深厚,對他的寫作很有幫助)。但讀《准風月談》,不單單是讀魯迅令人捧腹又「抵死」的文字,也同時是在讀1933年歷史的細節,讀一個年份一些人的遭遇、心情。這當然比起讀一本臚列大歷史事件的狹義歷史書來得有血有肉,也更有「煙士披里純」(即是inspiration,魯迅語 ^__^)了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