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unday, September 17, 2006

一個年份的心情

  過了一個月令人又愛又恨又胃痛的編輯生活,下周一終於可以暫時舒一口氣,到北京去,繼續未完的紀錄片拍攝工作。我的胃收到風聲,由星期六開始就變乖了,不再折騰我。

  早陣子,有記者訪問魯迅後人,讓我突然想讀魯迅。翻出今年在政府舊書義賣中以五大元買入的《准風月談》,結果讀了好幾天,都不願放下。

  《准風月談》編錄了魯迅1933年在上海《申報》以各種筆名撰寫「自由談」專欄的文字。說真的,魯迅的雜文雖然有名,但今天能看得懂的人不多,因為其雜文多是調侃時事和文壇怪現象,我們不活在那個時代、那個context之內,僅觀文字的表面意思是無法理解魯迅想說什麼的。

  這其實也是專欄文字的一個特色,打個譬喻,幾十年後,如果有人看到2006年某專欄文章寫到「巴士阿叔」,相信也只能摸不著頭腦罷?

  我讀的版本,是台灣「風雲時代」魯迅全集版,精彩之處在於它有非常詳盡的注釋和一些備考文章,有助消除「閱讀障礙」。一下子,1933年上海的光怪陸離事(如電車上的售票員不給乘客車票,名為「揩油水」;翻譯外國作品的翻譯家「翻開第一行就譯」;政府出售「航空公路建設獎券」,頭獎五十萬),都活現眼前。魯迅到底想窒什麼,也就一目了然。

  書中收有幾篇文章,是調侃施蟄存的(因他推薦年輕人讀古文,認為傳統文化不能完全拋棄)。本書的編者為了令讀者看得明白,輯錄了施蟄存反駁魯迅的一些文章,兩人筆戰的脈絡因而分明。以前,對於魯迅這些敢於反對舊禮教、敢於指出中國人劣根性的知識分子,我是很敬重的;不過,也人長大了,對五四時期的歷史多一點了解,今天的我,對施蟄存這些在「反傳統」潮流如火如荼的時勢下,仍敢於提出反對意見的人,反而愈來愈敬重。如果我們今天真如魯迅等人所提倡的那樣,不讓學生接觸任何古文、詩詞和中國文化,那將是另一種模式的文革。

  雖然我不很贊同魯迅對舊文化的立場,但無可否認,他的文字很精彩(如施蟄存所言,魯迅的古文底子很深厚,對他的寫作很有幫助)。但讀《准風月談》,不單單是讀魯迅令人捧腹又抵死的文字,也同時是在讀1933年歷史的細節,讀一個年份一些人的遭遇、心情。這當然比起讀一本臚列大史事件的狹義歷史書來得有血有肉,也更有「煙士披里純」(即是inspiration,魯迅語 ^_^)了!

Saturday, September 02, 2006

愛國者與間諜

  《明報》今天報道:

  『前日傳來程翔判監五年的消息後,這年來一直保持低調的程太劉敏儀終於打破沉默,除高調接受傳媒訪問外,前晚更公開程翔「給家人的話」,向全世界發布丈夫堅稱自己無辜的信息。 ...... 據知,劉敏儀的轉變,是因程翔被指從事間諜,對一向愛國的程氏夫婦造成很大打擊,因此即使程翔仍身在牢獄,家人都不惜冒險,高調反擊法院的指控。

  有不少親北京人士向劉敏儀分析,程翔至今被扣押了十六個月,換言之只要再多待四個月,便可申請保外就醫,回港與家人團聚;若劉敏儀高調反擊,或觸怒北京,影響保外就醫機會。


  在香港,大部分人都明白,「愛國」這個詞,含有一種嘲諷的意味。除了因為回歸後有些人「突然愛國」之外,還因為「愛國」在今天是不入流的、老土的。而且,對於年輕一輩的人來說,要去愛這樣一個貪污是家常便菜、法律是些虛應文章的國家,確實有難度。我不知道其他同輩香港人有何想法,但「愛唔落手」,至少是我對這個國家的感覺。實在無法對她有一種極度投入的情感,頂多只有一種抽離、客觀的關懷,一種人人都有的、inborn追求公義的衝動。

  但「愛國」是個歧義詞。當說程翔是個愛國者時,我們都明白,這個詞不含任何嘲諷、老土意味,「愛國」在這裡有另一種意思。是一種幾乎已經絕跡的完全投入的愛。是貨真價實的愛。是真切地希望國家變得更好(包括希望海峽兩岸的分裂局面可以結束,希望國家的法制可以更完善,等等)的愛。

  很多人(譬如我媽)卻不知道有程翔這樣一種愛,反而認為聽(共產黨的)話就是愛國,愛黨等於愛國。這當然是犯了邏輯上的錯誤,因為政權和國家,不是兩個相等的概念。

  但偏偏,當權者認為「愛國」是如此定義。

  愛國者被當成間諜,沒有什麼比這個更具侮辱成份了。

  但願,程翔不會因為這次遭遇而後悔過去做過的事情。

  但願,更多的聲音不會帶來反後果。

  但願。